- 积分
- 302
- 精华
- 阅读权限
- 50
- 注册时间
- 2006-12-11
- 最后登录
- 1970-1-1
|
我们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;让我们的手紧紧相连,一起成长。
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,没有账号?注册会员
×
1969年底,我从中专毕业(实际只念了一年书,其余时间参加文化大革命),被分配到一座全国著名的大工厂“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”,其实就是下车间当工人。按例,我被指定认了一个师傅。
我的师傅姓孟,比我大15岁,八级工,每月挣82元钱(我才32元),全车间最高。中午吃饭时,我们全是大碴子咸菜(碴,应为米字旁,打不出来。大碴子是玉米磨成的米,是当年主要粮食),他竟然有时候吃饼干,让我又羡慕又嫉妒。
在我们这样的大厂,师徒关系相当重要。学徒工从18岁开始进厂,技术、做人、生活,包括以后找对象生孩子,哪方面都靠师傅照顾,不能说情同父子也差不多。
可是我不是徒工,而是中专毕业生,年龄也大一些,这就不同。我对师傅,除了尊敬以外,似乎所求不多,所以师傅拿我也就不能说打即骂。这就平添了许多故事。
孟师傅是大工匠,有技术,也很自负。正当“工人阶级领导一切”的年代,就更牛得不得了。而我却不理解。
有一次,他在钢板上做一个展开放样(就是把一个壳形体做平面展开以便下料),我在旁边打下手。他一边画一边说:“这活儿,在十九车间也就是我!(能干)”
“这没啥吧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“没啥?那你干!”他脸色陡然一变,把工具摔给我,进了休息室。
我到这时候还没明白过来,心想,干就干!有什么了不起!按照从书上看来的方法,我很快就画完了,兴冲冲地去报告。师傅出来,铁青着脸看了半天,终于发现了我的错误:原来我只是按纯几何方法展开,忘了做实际应用中的板厚处理。
“你差远了,老实再跟我学二年吧!”我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还有一次,他让我把一个圆周长的数值化成直径。我拿石笔在地上除啊除啊,半天没除完。
“怎么这么慢,还没算完?”
“三位数除法,当然慢!”
“怎么是除法?”
“周长除以π,不是除法吗?”
“除以π?乘以π!”
“不是周长除以3.14?”我强压怒火。
“怎么是3.14?0.318!周长乘以0.318!”
如同一个闷雷,霎时把我击昏。半晌,我终于缓过神来:0.318是3.14的倒数!师傅手中有两个π,用在不同的地方,全是乘法。乘法可比除法快多了。这是他学徒时他师傅告诉他的吧?来之不易,他有自负的资本。
这自负成全了他,也害了他。
他担任车间技术革新组组长,负责制造本厂设计的专用工艺设备。他很要强很能干,而且人家越是给他戴高帽他越是起劲儿,起早贪黑的。终于,在40岁时他入了党,43岁时当上了市劳动模范,坐飞机去北京参加全国劳模大会,受到王洪文的“亲切”接见,好不风光。
他这么干可苦了我。因为有师徒这层关系,我不但得拼命干活,还得处处维护他:开批判会我得第一个发言;他与技术员生矛盾我得站在他一边;他说大老粗比技术权威更高明,我就说“是”;他在台上神采飞扬地发言,我得给他写发言稿……
害了他的是他的孩子。
他两个儿子都不好好念书。有一次子弟校老师找家长,他以为丢了他的面子,到学校就跟老师闹翻,竟然打了老师一个嘴巴。那时正是大破师道尊严的时候,老师被称为下下九流,学校和老师也不能把他这个劳模怎么着,大不了不管他孩子罢了。从此他两个儿子越学越坏。
我虽然平庸无奇,却不甘心当一辈子工人,总梦想当技术员。他猜着了我的心思,半警告半开导地说:“别瞧不起工人阶级,千万不能走白专道路!”我当面哼哈地答应,背地里却抓紧时间复习功课。
1977年底,我参加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,老天有眼,让我榜上有名。临走的那天,孟师傅召开全组会给我送别。大家合伙送给我两个笔记本,并且当场分别签字留言。我看见孟师傅签字的时候手有点儿抖——我发现他有点儿老了。他大概心情比较复杂:他所有的徒弟中顶属这个不听话,可是他考上了大学。
我这一走就再没回去,因此与孟师傅基本断了关系。可是因为家都住在原厂的家属区,有时候在路上碰面,能说上几句。从他的言谈中,我知道,他后来很不好。两个儿子都没出息。大儿子当兵回来,因为打架斗殴,伤了人,蹲了几年监狱,连正经工作也丢了。大儿子出来没几天,小儿子又进去了。他靠一身手艺提前退休给人家打工,挣了不少钱,都搭在两个儿子身上。后来干不动了,在家看孙子,靠几百元退休金过活,今非昔比了。
自从我搬出原厂家属区,又几年没见孟师傅了,不知现在如何。也许,在没事的时候,他会拿出他当年的一堆奖状,用回忆来打发寂寞的晚年。 |
评分
-
查看全部评分
|